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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《芙蓉》2019年第2期|王梆:天青(节?。?/em>

    重庆时时彩万能码 www.xecm.com.cn 来源:《芙蓉》2019年第2期 |  王梆:天青  2019年04月19日09:19

    01

    回南天没过完,天气就燥热起来。他脱下外套,卷起裤腿,赤脚坐在青石板上,等待阳光的偏移捎来树荫。正午的池塘像一面银镜,水下仿佛涂着一层生铁色的薄漆。不见水草,伸手进去也不见五指,只有水波捣皱的倒影,一旦停止挑拨,水波便被几近静止的气流烫平。倒影里的一小块天空,在高楼里圈成一只倒悬的天井。白云沾着烈阳的金粉,化成羔羊,在陡峭的天井边缘缓缓而行。

    整个大院,除了这个池塘,一切都是新的。幼儿园时代的大板房区早已被推倒重建。篮球场,大院食堂和苏式办公楼也荡然无存。几栋残存的老干部红砖楼上画着大大的“拆”字,里面暂住着消防人员,保安和清洁工。四栋大厦围成井状,盘踞在大院中心。楼壁之间一年四季的穿堂风,刀片般地刮着每一个试图从中穿过的人。

    唯有这只被绿树环绕的池塘,仍时不时地向他投递着一段逝去的时光。小时候他经常在里面游泳。不单只他,还有大院里一群整天无所事事,互捅娄子的屁孩。那时的水面没有高楼,只有婆娑的树影。池塘边上浓密的亚热带植被,环绕着一棵百年老榕。须一样的气根,形成薄厚有致的白色幕帘,一层层穿过去,皮肤里呼出的热气便被逐层吸走,体温降至舒适的37℃,有时比水清凉,有时又比水温暖。那时候的池水是透明的,雨也不太酸,他经常潜游在满池的雨珠底下,寻找一种叫鳑鲏的小鱼,它们的眼睛是红色的,鸡血石红,红得像每年春节,拍照时忘了去红眼的全家福。

    阳光纹丝不动,他索性脱掉衣服,穿着裤衩跳进了水里。池水似乎比从前更深,四周如此黑暗,哪有鳑鲏?只有手背划开水纹时的微寒。他闭上眼睛,任由黑暗承载着水的重量,一寸寸地落在脊背上?;腥缫晃裁び?,在窄小的宇宙里慢慢展平双鳍。

    水底深处却突然传来一段变调的吉他声,像蝌蚪写的五线谱,向下一抖,蝌蚪们便一只只跌入水中。

    难道成了盲鱼以后,听觉就会打开平日掩蔽的暗门?迷糊之中,他睁开了双眼。吉他声消失了,肚皮下冒出一片斑驳的微光,像细碎的玻璃喳儿,又像刮落的鱼鳞,而他这个当年华强中学的游泳冠军,竟然无论怎么努力,也无法到达那片微光。在一个阴暗滑腻的拐弯处,它突然不情愿地现出了原形。那不是微光,而是两条向前游弋的、雪白修长的人腿。

    他不由自主地翻了一个筋斗,用尽全力将自己顶出水面,惊恐中吞下一口铁青色的污水,它那含着各种腐殖和鱼尸的腥臭,几乎将他抛入另一个绝境。他伸长双臂,仓皇失措地朝岸上游去,即将攀上池边的某块青石时,那消失的吉他声,又从水底追了上来。

    02

    他撑开眼皮,从客厅里的竹榻上爬了起来,四肢无比沉重,像刚刚结束了一场1500米的自由泳。吉他声渐渐远去,空气重被寂静灌满,父亲仍瘫在摇椅上,淌着口水,打着不均匀的呼噜。船形的红木椅托,上下沉浮,幅度之微,像慢了五六拍的钟摆。他驮着水淋淋的四肢,撞开了厨房的门,想喝碗冰糖莲子,才恍然记起,两周前母亲突发心梗,已经去世了。墙上挂着她最喜欢的一条围裙,上面印满了粉红色的雏菊。砧板旁摆着一只搪瓷脸盆,里面躺着一条奄奄待斩的红眼鲫鱼,正午的烈阳透过清水,灼烧着它的鳞片,泛起一片隐蔽的火焰。

    自从大半年前,决定回家照顾癌症晚期加痴呆的父亲,拖着单薄的行李箱走入阔别多年的大院,他就不断地被各种怪梦缠绕。有的梦,真实得像失手的剃须刀,醒来一抹腮帮,指尖便是一缕咸血。他当然有些不适,却还不至于惊恐,而这个关于池塘的梦,却令他毛骨悚然。那吉他声对他来说,似乎并不陌生,只是遗落在记忆的泥潭里太久,被各种积年的噪音挤压得变了形,倘若往深里细挖,应该也能找出几个小节来,但大多数时候,他都太疲倦了。倒不是说照顾父亲有多吃力,让人疲倦的不是体力的消耗,而是消耗它的方式。比如重复:跟在父亲和他的老年助行器后面,在客厅里绕圈;把父亲扶进轮椅,一路摇摇晃晃,穿过陌生人黏乎的身体,到广场上散步;临睡前洗漱,将耷拉在父亲脚背上的条纹睡裤拉上去,拴牢系好……如此重复,对话当然也是重复的。

    “佳昀!有人在按门铃!”客厅里传来父亲沙哑的嘶喊。

    自打回家第一天,父亲就把他当成了佳昀。佳昀是他的大哥,读完博士后,便留在了美国,兄弟俩已经很多年没见面了。

    “没人,你听错了?!?/p>

    “我怎会听错?!”父亲瞪圆双眼。

    他不耐烦地从厨房里走了出来,拾起沙发上的毛巾被,盖住了父亲那宽扁枯陋的肚皮。他猛然想起,杂物间应该还有一些他中学时代的东西,记得母亲曾分门别类地将它们装在纸箱里,倘若没记错的话,那首吉他曲的谱子,他是有抄过的。他拉开杂物间的灯,在三角形的阴影里,找到了一把红棉古典吉他。父亲曾试图砸毁它,幸好被一地的被褥和衣物挡住了,只砸伤了一点儿面板。多年没碰的琴弦,松弛得像失去了弹性的皮筋。手抄的乐谱不是没有,像《魔笛》和《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》之类,唯独没有那首曲子。此外,便是他的旧卫衣,泳裤,变形金刚和羽毛球拍了。

    他失望地闩上橱柜,那吉他声又冒了出来,仿佛被一个强迫症患者上了发条,还加快了速度,整夜在他的头脑中回响。

    第二天一早,父亲又扯着嗓门大叫:“佳昀!有人在按门铃!”这一次,他确实也听到了,只是为了不让父亲占上风,他故意放慢脚步,拖延了许久才去开门。门口站着一个回南天仍穿着卡其制服的少年,戴着一顶蓝色棒球帽,面孔灰蒙蒙地压在帽檐底下,看不清眼神,动作却相当熟练,递上包裹和一支圆珠笔,撕下签名页,旋即脱身,丢下他,一脸疑惑地盯着包裹上的陌生字体。

    他没什么亲密的朋友,也从不网购,没人会给他寄东西,就算有人想给他寄,也不可能从他手里弄到他家地址。这一带,单行政区就改了好几次,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来。

    他戴上眼镜,对着粗笨的字形仔细辨认起来。收件人是他,确实没错。落款与其说是字,不如说是“符”,一个全然看不出形状和意义的“符”。寄件人地址一栏潦草地填着“潘塘横街小石巷2(也可能是7)号”几个字。潘塘在郊区,据说靠近一个日规模1.2万吨的垃圾焚烧场,印象中他从未到过那里。

    剪开包裹纸,一只红色的旧月饼盒闪了出来,面上是篆体的花好月圆,边缘锈迹斑斑。

    “佳昀,下面的人给我寄的月饼到啦?”父亲歪着脑袋,伸出微颤的手。

    “哪有什么月饼!端午都还没到?!彼嘈?。

    父亲退休前,确实有不少人给他送月饼,有时候还附带王八、山猪或野鸡什么的。父亲私下里叫他们“下面的人”,即当年和他一起修过水电站,后来却怎么也调不进城里的人。

    “月饼到了,月饼到了!”父亲强坐起来。

    他忍住厌烦,赌气似的,当着父亲的面打开了它。里面是一本迷你五线谱,八开大,纸页有些黄了。琴谱旁摆着一台二波段调频半导体收音机,电池盒已经发绿了。一条米色小花丝巾,折成方形,垫在盒底,展平,一股铁锈味。此外,再无一字一句。

    “什么破玩意?我的月饼哪?!”父亲恼羞成怒,充满药味的酸馊液体又淌了一嘴。

    他没理会父亲的纠缠,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琴谱。它是铅笔写的,有的部分已经氧化了。从头到尾似乎只有一首曲子,却没注曲名。每只音符都齐整标致,圆圆滚滚,乍眼看像一只只工笔蝌蚪。他按捺住内心的惊恐,用迟钝的手指读着它们。他读得非常吃力,像一个间歇性失明者,读着一本盲人日记。

    03

    晚饭时分,妹妹佳瑶和妹夫带着儿子冬冬来了。他貌合神离地应付着这一家人,没人察觉到他的不安。妹夫挤压着肥胖的肚腩,匍匐在厨房的瓷砖上,恨不得将右臂砍下来直接扔到橱柜底下,好让它够着那条誓死不从的红眼鲫鱼。

    “妈的刚才那一刀不够狠,竟然让它给跑掉了!”妹夫对着妹妹气喘吁吁地说,“佳瑶,给我拿拖把过来!”

    佳瑶转身去取拖把,瘦小的身影闪入昏暗,又从昏暗里飘出来,身后拖着一条比她粗不了多少的木柄,鼻翼旁划开两道无可奈何的法令纹,看上去像极了昔日的母亲。

    佳瑶其实有过属于她自己的容貌,说不上漂亮,却也相当独特。他记得她小时候总是生病,一场退烧之后,她那本来就暗淡的瞳孔再次缩小,瞳仁陷入攒动的黑暗,像极了没镶眼珠的乙烯娃娃。

    佳瑶三岁时,父亲刚从某个县郊水电站调进省城,级别只够两房一厅。大哥佳昀,他和佳瑶,三兄妹同挤一个房间。三只单人小床,分别占据着房间的三个角落,爸妈必须穿过三张床之间的过道,才能抵达他们的卧室。为了让佳瑶安静养病,父亲对他和佳昀的规训是“肃静”,但父亲自己却很少肃静,经常踢着拖鞋甩门进来,大喊大叫,牢骚满腹,为母亲扔掉一袋过期奶粉而生气,或为骤然开放的社会风气而不齿。

    不像佳昀,闭上眼睛就能睡着,他总是在父母进入他们自己的卧房之后,才能勉强入睡。那栋形状简陋的大板楼,外墙草草刷了一层白灰,上面覆盖着麻密的爬山虎,一根锈迹斑斑的水管从顶楼通向地面,被爬山虎的多足缠绕着,每到清晨,便会像日本动画片里的怪物一样,发出古怪的吞咽声,伴随着佳瑶那不均匀的鼻息。他总觉得佳瑶的鼻息是假的,不过是为了躲避早起的父亲的盘查,让病体成为盾牌,将闹世隔绝在外。他也想装病,却总是装得像贼窝里的生手,父亲还没逼他把舌苔伸出来,脑门上就析出小汗。

    他的紧张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。别的小孩能轻松对付的事儿,到他面前,都会被他的紧张搅得稀巴烂。一考试就提笔忘字,橡皮擦啃成狗齿;走路时不敢抬头,非得踢着碎石块走,遇到水洼也不绕道;过马路就更焦躁不安,车流少时不敢迈步,等久了又不耐烦,还经常估算错误,给人送上撞车的幻觉。

    父亲对他这副不成大器的德行非常不满,吃饭时千叮万嘱小心打烂碗,挤牙膏从下往上,临睡前必小便两次才准上床……即便如此,也不见任何成效。

    父亲有一把光绪年间的铜戒尺,据说是“传家之宝”。长约七寸,细长浑圆的一端,便于把握;粗扁宽平的一端,和三岁孩童的手掌一般大小,便于拍打。他经常挨打——玩拍纸片,学大院的其他小孩爬施工脚架,偷小卖部的辣条换组装变形金刚……无一幸免。从小挨到大,直到有一天他的手掌完全盖过了它,便索性破罐破摔,义无反顾地叛逆起来。表面上看,倒是少了几分幼时的紧张兮兮,心理防线却越筑越高,裤带里时刻揣着一把自制的弹弓。

    天青的窗口在三楼,与他那二楼的小窗,相隔一只天井。不像那些百分百的大院子弟,天青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,就已经长得差不多成形了,高挑的个子,瘦削的肩膀,一头及腰长发服帖地垂在微鞠的脊背上。下嘴唇显得比上嘴唇薄,总有那么一小截,像一个难言的秘密,被门牙轻轻咬进去似的。夏天,她总是穿棉布裙子,偏大一码的粽子凉鞋里,躺着一双纤白的长脚;秋天,她穿驼色套头针织毛衣,洗过几次的毛衣缩水变紧,隐约能看见两道文胸箍。

    那时候大院里女生们已经在追港台剧了。她们都不太待见她,大概是因为她土,或是看起来土。据说她家在搬来之前,一直窝在某个边陲小镇里。

    他的父母也不喜欢她,嫌她嘴不甜,没有大家闺秀应有的“乖巧”。母亲说:“那女孩清高得很,有其父必有其女?!薄坪跻踩肥等绱?,那位“其父”,瘦高个子,神情漠然,从不主动搭话,也不串门。父亲爱喝酒,下面的人又经常送上野鸡王八,叫过那人两次,都没露脸。父亲很不高兴,暗吐口水,名牌大学毕业的又怎样?还不是下面爬上来的人?天青的母亲则相对随和些,被人搭讪,会礼貌性地回敬一个笑脸,新工作据说也算体面,在城西一家棉纺厂做会计。

    白天,天青生活在两片并拢的浅绿色碎花窗帘后面,像一只墨绿色的影子。晚自习前,人群散去,她会偶尔走到池塘边,一个人坐在青石板上,仰望着远处的飞碟。她似乎从不上学,她父亲的解释是她有慢性心脏病,只能在家静养。这让他一度十分向往。

    他读初一的时候,天青已经十五岁了,脸上冒出星星点点的雀斑,手脚也比同龄女生显长显阔,大院里的男生们开始叫她“雀姑”,不时朝她背后扔树枝,趁她在小卖部买冰糖时,在她的头发上贴果丹皮纸。他攥紧裤袋里的弹弓,一次次地把自己想象成护花使者,却从未出面阻止。他不怕打架,只是心里没有赢的胜算。更多的时候,他缩在一旁,用余光偷偷地瞟着她,他觉得她的雀斑挺美,配上她那乌亮的大眼睛和高高的颧骨,有一种突兀的和谐。她还不知什么时候学会了吉他,他在她窗下听到的第一首成形的曲子是《雨滴》。她仿佛在用看不见的针线,一颗颗地串着阴天的水珠。

    每天放学以后,他都要躺在天井中央的杂草地上,听她弹上一会儿吉他。曾几何时,这世上几乎没什么能平复他的紧张,除了她那动人的演奏。

    “二哥,你怎么啦?脸色这么差……”佳瑶终于觉察到他的变化,递给他一杯椰汁。

    “你还记得天青吗?”

    “记得,”佳瑶答得有些不太情愿,“怎么啦?”

    “昨天刚收到的,里面都是天青的东西。包裹上的字却是另一个人的……”他把月饼盒敞开,递了过去。

    “你们这些年一直有联系?”

    “没呢,他们一家搬走后,就再没联系过。何况我毕竟很多年不住这儿了。你呢?有听到过什么吗?”

    “我也没听到过什么……二哥,其实你那些事我不怎么记得了。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!”佳瑶快速地翻了翻里面的东西,便将盒子搁在了一边。

    谁不想“过去的就让它过去”呢?但此刻它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,握着一根鞭子,追逐着他那踉跄的脚步,每追上一步,就在时空里狠狠地鞭打一下……除了面对,似乎也没有其他办法。

    夜深人静,他拎出那把残旧的吉他,凭手指的记忆校准了音,照着那本迷你五线谱里的曲子弹了起来。弹了一小会儿,他的手背就全湿了,像是被雨点打过一样。他下意识地抬了抬头,天花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,细密的水珠,顺着裂缝滴滴答答地落下来,很快就淋湿了他的脸。他告诉自己,不要害怕,必须专注,不要被幻觉打断。

    在他的指尖底下,那是一首温暖欢快的曲子,让人很容易联想起初春的郊野??上е卸斡屑复Ρ涞?,像一朵花,突然蹙变成森寒的人脸,看起来既诡异又疏离,仿佛美景被凭空加上了一个恶童的涂鸦。尽管如此,它也还算是耐听的,并不像它一味追绞他时,那副汹涌险恶的样子。

    弹了几遍之后,他的手指便重新适应了尼龙弦的韧度。

    “挺有进步的,弹得比我都要好呢!”一个声音温存地顺着他的耳蜗滑了进去,在他的体内激起一阵久违的、美好的战栗。

    一连几天,他都在反复责怪自己,我怎会忘了那个声音?连同这美好的战栗?

    04

    “律师说,妈妈的遗嘱是和爸爸一起立的,要等爸爸过世后才生效,”佳瑶在电话那头,慢声细语,忐忑不安,“现在爸爸又是这个样子……具体该怎样,等佳昀回来再商量好吗?”

    “怎样都可以啊?!彼牟辉谘?,旋即便想放下电话。

    “爸爸这两天还好吧?”佳瑶似乎有些不舍。

    “还是老样子??!”他瞥了一眼无精打采的父亲。

    “你呢?这周有活接吗?”

    “有一单没一单吧!”

    “这样可不好,看来还是得有份稳定的工作呵……”佳瑶焦虑地叹了一口气,“二哥,关于那个包裹……不久前,有个女人在门卫老芩那儿,打听过我们家的住址,还问起了你?!?/p>

    “女人?”

    “嗯,说是挺瘦的,矮个儿,说话有气无力,四十上下的样子……”

    放下话筒之后,他便陷入了沉思?;苹枥戳偾?,他发现自己仍毫无头绪地坐在卧室里。这是一间过于空旷的卧室,墙上贴着十年前流行的仿欧墙纸,地上铺着柚木地板。一只红木玻璃橱柜,摆满了他从童年到大学时代的照片,其中有几张是他和佳昀、佳瑶的合影。佳昀永远是父亲的佳昀。佳瑶是一片独自生活在核桃里的肉脯。夹在中间,那个穿着喇叭裤和白饭鱼的,便是他。敏感,格格不入,一触即发。

    “教我,我肯定能学好!”十四岁那年,他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天青的房门。

    “你真的想学?”天青的眉角上跳过一道惊喜。

    他点点头,不等她答应,便用脚腕挑起椅背,一屁股坐下,喇叭裤管下翘起一只肮兮兮的白饭鱼,又从书包里掏出半盒从父亲那里偷来的香烟,想用古惑仔甩火机的动作点上,却紧张得直接把火机甩到了地板上。

    “好帅!来,再甩一次!”她扑哧一笑,把火机捡起来,扔回给他。

    决定要和天青学吉他时,他还意识不到自己竟然如此迷恋她。她的雀斑,她走音时尴尬的微笑,她那像佳瑶似的娇气的咳嗽和倦容,她那被亚热带的台风吹向空中的长发……在每一个难以启齿的晨曦,在他那卑劣笨拙的性幻想里,她重复出现,一次又一次,越过他们的身体所能企及的极限。

    然而在现实中,他却似乎怎么也触不到她。她的皮肤上仿佛裹着一层电网,当它几乎要触碰到他,哪怕只是他按在弦板上的手指时,就会立刻冒出只有她才熟谙的防备警号,然后她便缩了回去。不单只某个部位,而是整个身体,全副触角和腕足,像遇到白鲨的章鱼,敏捷,迅疾,顷刻间缩入虚空。她的父母对他也相当冷淡,甚至可以说警惕。尤其是她那瘦高个子的父亲,不用四目相对,他也能感觉到那个男人目光里的薄冰。两家人表面上看起来差不多,调频电视,单门冰箱,玻璃门组装餐柜……本质上却截然不同——天青家摆满了书,她的房间里也都是书,那些书,都是他从未见过的。

    “你不要再去天青那里学吉他了,学得再好也没有什么用。再说人家父母也不欢迎,天青的病需要静养。你马上就要分科了,我和你爸的建议是读理科,将来学计算机专业!我们研究过了,这个专业很有前途;你想学商科也可以,金融专业就很不错……你看佳昀就是一个好榜样。你爸这些年为你操了多少心?不说别的,就说接下来送你进重点高中,你爸动用了多少关系?花了多少银子?听话,别惹你爸生气了!???”

    每次听完母亲的教诲,他都想跳出窗口,一走了之。

    “天青,和我一起离家出走吧!我带你去别的地方?!?/p>

    “去哪里呢?”

    “去一个没人强迫我们必须按所有人的意志活下去的地方?!?/p>

    “比如?”

    “比如……比如我们可以去茶卡!”茶卡是青海海西州的一个盐湖,地理书上说它是“天空之镜”,盐系天成,一年四季白雾缭绕。他可以去采盐,天青可以在盐湖的雪山上弹吉他。

    “好,一言为定!”

    透过那淡绿色的碎花窗帘,他一次次地幻想着天青忙碌的身影。她从书架中抽出一本《海的未婚妻》,寻思片刻又把它放回去;又抽出《丽达与天鹅》《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》和《珍妮的肖像》……选择对她来说向来不是难事,但此刻她却似乎犹豫不决。

    最后,她在双肩包里放入一本迷你琴谱,一台半导体收音机,又在颈脖上系上了一条米色的碎花丝巾。

    快点!她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摁着他的手背。去哪里都可以,就是得快!像春风催促着上路的马蹄,他们坐上了西行的绿皮火车。在热气熏天的车厢里,他紧紧地搂着她的肩膀,从他嘴里喷出的烟圈,绕入她白皙的颈背,又从她那垂在额前的发丝里飘出来。

    05

    他决定去一趟潘塘,不管寄件人是天青本人也好,还是那个到门卫处,打听过他家地址的女人也好,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答案,尽管他并没有一个特别具体的问题?!懊渭靥梁褪盏角倨字?,是否存在必然性”,或“为什么是我”之类,算是问题吗?对此他难以定义。当年天青一家搬走时,不管多么无奈,他也没提出过什么问题。那年他十六岁,他身边的世界不断地向他肯定,冰糖是甜的,蛇胆是苦的,一切都不容置疑。

    不是周末,也不是上下班高峰期,轻轨不算拥挤。几个少男少女绕着扶杆,做出各种大胆的挑逗动作,不时用手机互拍,欢快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斜对面坐着一位肤色雪白的女孩,十六七岁,穿着齐膝紧身裙,梳着动漫里的日本人偶头,戴着两只松鼠色美瞳,长长的假睫毛底下,两弯弧形阴影,像空中的燕尾,忽闪忽灭。似乎习惯了被人观望,索性养成一副表演性姿态,她一边拉直腰背,一边向前缓缓地伸出双腿,膝盖左右摇摆,展示着从腿肚子到脚踝的美好曲线。一番不露声色的表演过后,似乎有些百无聊赖,她举起手机,玩起自拍来。和她那娇小的脸庞相比,她的手有点过于大了,要不是贴了粉亮的水晶指甲,说是男生的手也不为过。

    他想起来,天青也有一双偏大的手,手指修长,骨节突出,指头圆韧有力,指甲是浅灰色的,嵌着一小弯乳白半月。她用它们弹琴,也用它们拨弄她的绿植。她有一屋子的阴生植物,除了万年青和马蹄莲,大部分的植物,他都叫不上名儿。

    “这是红掌,”她一边给它浇水,一边向他解释,“红掌很能喝水,像这种酷暑天,两天就得浇一次。这个呢……是蝴蝶兰,它可难侍候了!通风要好,不能太见光,不能不见光,也不能直接将水喷到花瓣上,最好用这个,喷雾来喷,水要隔夜的,没办法哎,你们这儿的水太硬,不像我老家的泉水……”她的声音时远时近,谈不上特别甜美,也谈不上刚劲,倒是有点幽暗、沙哑。他想变得更专注,却意识到他的目光始终游弋在她的裙子上。那是一条新缝制的裙子,乔其纱,花边领,松展的半透明蝙蝠袖,底下半截白色的塑料凉鞋。

    “你怎么啦?有气没力的?”她抱起一盘植物,朝他的方向走来。

    连日浸泡在离家出走的幻想里,一会儿茶卡,一会儿盐湖,加上无节制地手淫,他感到整个人软塌塌的。她似乎也嗅到了他的颓丧之气,但她不知它从哪来。他觉得这也是可以理解的。他从未向她表白,更别说什么私奔了。而她安静起来,比他更羞涩。印象中,他们没怎么谈论过比音乐和植物更抽象或更具体的问题。他不知道她喜欢过谁,或除他之外,还有谁在暗恋她;也不知道在他离开她的房间之后,她都在做些什么。

    在他们有限而短暂,且(对他来说)距离重重的相处中,只有一次,她提到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,他叫“皮埃尔”,是莫斯科一位叫别祖霍夫的贵族的私生子,她说她喜欢皮埃尔。他偷偷去省图借来厚厚几卷《战争与和平》,想把“皮埃尔”窥探个通透,却只草草翻完了第一卷。他觉得自己怎么都不可能成为“皮埃尔”,这让他有些沮丧,对父亲的嫌恶加深着他的沮丧。那个像野猪一样陷进沙发里,一丝不苟地翻阅着《内参》,人中拉得又直又长,嘴巴并拢成一条铁线,肥大的鼻头析出汗粒和油脂的男人,怎会供给他“皮埃尔”的基因呢?

    反而在天青身上,他看到了一丝皮埃尔的影子,一种孤淡的没落贵族气。她演奏时,是陶醉和自信的,她显然拥有许多同龄人没有的音乐天赋,她还得到过皮埃尔未曾得到的,来自父母的悉心浇灌。她的吉他,她的琴谱,她的半导体收音机,满房间的外国小说……全都是她父亲为她买的。而她的每一条裙子,几乎都是她母亲亲手做的,单那平稳精致的针脚,就能看出她的母亲有多爱她了。而她肯定也爱着她的父母,她对他们的爱,像奶油一样,涂抹在她那隐蔽而甜蜜的生活之上。一个被爱充盈的人,生命中即使偶尔出现几个旁人,怕也不过是点缀吧?

    每次想到这里,他就升起一股嫉妒和悲伤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天青早就淡出了他的生活,而这苦恹的情绪,却一直如影随形。

    “先生,你盯着我看了这么久,是喜欢我吧?喜欢我的话,就看我的直播哈!”斜对面那位皮肤雪白的女孩,突然站起来,扔给他一张名片,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就纵身一跃下了车。和天青一样,她也有一副幽暗、沙哑的嗓子。名片上印着他不熟悉的粉红小字“伪娘”。他打开一道手机视频,瞬间跳出“那女孩”的各种cosplay,虽然有点夸张,却活力十足。一会儿是Wonder?Woman,一会儿是战士公主西娜。

    世界在变,世界正朝一个谁也阻止不了的维度前进?;涣颂烨嗟氖贝?,有哪个男孩,敢公然穿女孩的裙子做直播呢?而且还有几百万粉丝!他突然百感交集。

    当轻轨终于到达潘塘时,他仍陷在各种情绪的泥沼里,似乎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    除了一座崭新的仿清牌匾,潘塘的一切都是旧的,旧得像一副缺角刮花的麻将牌。说是开发区,其实只是一座被推土机推掉一半的城中村,斑驳,破败,横截面像个自暴自弃的烧伤病人。如果不是靠近垃圾焚烧场,它可能早就像其他的城中村一样,从地表上蒸发了。在一个露天摊档前,他买了一块伦教米糕,糖精发酵后的沉酸让人无法下咽。他扔掉米糕,翻出手机照片,那只包裹闪了出来。他将照片放到尽可能大,记下地址。

    每条横街都是一样的,横街里的巷子也如出一辙。潮湿,晦暗,阴沟里流淌着腐臭的污水。两侧楼壁,贴面而过,露出一线天,窄小得像道眼缝,终日打着瞌睡。走了几圈之后,他就迷了路。在一个岔路口,一位满脸沟壑的老人,挽着一把黑伞,蹲在漆黑的水泥地上,卖一种古老的拍纸片。他疲惫不堪地在老人身边蹲了下来。那些小纸片看上去很旧了,旧得像一块块时间的结痂。

    他向老人买了一叠拍纸片,哪吒闹海。老人的眼睛突然亮起来,仿佛有人在里面打开了灯。

    “这条就是小石巷……”老人说,“2号在前面,7号再走几家?!?/p>

    他敲了2号的门,无人应答。敲7号门时,他突然紧张起来,心跳陡然加剧,甚至下意识地嗅了嗅自己的衣领。连日照顾父亲,他身上一定浸透着一股刺鼻的老人味,可眼下已经没有办法了……门开了,一位颈脖粗壮的中年女人站在他面前,口轮匝肌上下滚动,手里握着嚼剩半截的木薯。

    “没有,没寄过,没寄过!”女人盯着他的手机,不断摇头。

    “那你认识一个叫张天青的人么?”

    “张,张什么?”

    “张天青,四十多岁,长得很清秀,有印象吗?”他追问。

    女人摇着脑袋。

    “吉他弹得很好的……没听说过?”

    “你讲的这个人我不知。弹吉他的,这条巷本来有个长期租客,十几二十岁了,整日赖在巷口,晚晚弹到半夜,吵死了。又不上学,又不做野,也不睡觉,不弹时就在网吧打游戏。哎,最可怜的是他老母亲,说是老公在外地打工,一个人卖早餐养大小孩。她最近还生了病,前几日已经退租返乡下了?!?/p>

    “他们原来住哪儿?”

    “那我就记不得啰!”

    “她老家在哪儿?”

    “哦,这个我就不知了?!?/p>

    “那个弹吉他的小孩……叫什么?”

    “圭月,桂花的桂,去掉木字边?!?/p>

    “圭月”——“青”,天青。

    他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,一遍遍地构造着它们之间的隐喻和关联?!肮缭隆蹦训啦皇恰扒唷弊值谋涮迓??那小孩也有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吗?高颧骨,细密的雀斑,乌发在颈后瀑散下来?总是咬着一小截秘密似的,咬着下嘴唇吗?

    天色渐暗,巷子变得越发狭窄。每个拐角通向的不是出口,反而像是另一道迷宫。他一边走,一边被寻人不遇的沮丧和头脑中依存的昔日的影像折磨,不知不觉,便走进了一个死角。

   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天青了。她的长发全被剪掉了,剩下粗短的毛刺,既不像旧时的天青,也不像他想象中的“圭月”,俨然一副陌生人的面孔。她走在他前面,步履轻盈,手中把玩着一根丝弦。她的身体随脚跟的上下起伏,正在一点点地褪去,仿佛走进了19世纪的硝酸银显影术,在空气中形成短暂而模糊的影像,又随着一阵风的到来而消失。当他终于赶上她,并试图抓住她的手腕时,她上身的三分之二都没有了,只剩半截模糊的脸,看不出正面还是侧面。

    “你是天青吗?”他将信将疑地盯着她那正在淡出画面的瞳孔。

    她不答。他又问:“……你去了外地?”

    “我早就死了,你不记得了?”她挽起裙摆,拧出几滴水。

    他摇摇头,额头上淌下冰凉的液体。

    “大多数人的记忆都是剪草机修整过的,为了看上去平整,光滑,像河水的上下游,找不到任何接缝?!彼崆嵋煌?,他便落入了池塘。水面发出玻璃的碎裂声,裂纹却是密集的,果然找不到任何接缝。接下来他便被吸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水温冰凉,绕着他的身体,漫过胸脯,眨眼就到了喉咙口。他试图喊救命,却像吞了哑药似的,发不出半个音节。

    “你看你看,你那瞎紧张的毛病又犯了!溺水的是我,又不是你!”天青的脸色阴暗下来,“你是游泳冠军,你忘了?”

    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的喉咙像被灌入了石膏。过了很久。他从背上取下一把崭新的手工吉他,它灌满了水,沉甸甸的,面板是天青喜欢的雪松,弦枕和侧板是巴西玫瑰木。

    “这个你自个儿留着吧!太晚了,我要走了?!?/p>

    ……

   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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